第七章:还记得的人

第二幕上:地下


“你昨晚没睡好吗?”

星期二清晨的餐桌上,苏晚把一碟切好的榨菜推到林昭面前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开衫,脸色看上去有些憔悴。这段时间,他们都在极力维持着某种表面上的和平。她不再提那家不存在的书店,林昭也不再提自己的左手。

“有点失眠。”林昭喝了一口白粥,没有抬头。

“第七层最近很忙?”

“嗯。年底了,要销毁的……要处理的废旧文献比较多。”林昭顿了一下,把那个危险的词咽了回去。

苏晚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看着林昭,眼神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挣扎。“林昭,”她轻声开口,“其实,我前几天去了一趟心理诊疗室。”

林昭咀嚼的动作瞬间停住了。老周在天台上说的话在脑海中炸开。他缓缓抬起头,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平静。

“去那里干什么?你哪里不舒服?”

“不是我。”苏晚咬了咬嘴唇,四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,“是为了你。我跟李医生说了你最近总是记错事情,还有……你总觉得手有些问题。李医生说,这可能是因为长期接触旧档案导致的‘认知疲劳综合征’。他开了一点安神的药,让我拿回来给你试试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橱柜前,拿出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瓶放在桌上。瓶子上没有标签,只有几个手写的数字编号。

林昭盯着那个白色的塑料瓶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在共同体,所有的心理药物都不是用来治病的,而是用来“校正”的。那是化学级别的共识覆盖。

“你在监视我?”林昭脱口而出,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冷硬得多。

苏晚猛地抬起头,眼眶瞬间红了。“你怎么能这么说?我是在担心你!你看看你最近的样子,魂不守舍的。半夜我经常听到你在客厅走来走去,我甚至看到你对着镜子数自己的……”

她没有把“手指”两个字说出来,仿佛那是一个恶毒的诅咒。

“我没病。”林昭把粥碗推开,“把药扔了。”

“吃一颗吧,就吃一颗试试,好吗?”苏晚的声音里带上了乞求,“我只是想让你变回原来的样子。变回正常的你。”

林昭看着苏晚泛红的眼睛。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。

他不怪她。因为她不知道所谓的“正常”,就是被切掉了一部分灵魂后的残缺。她只是想活下去,安稳地活在这个虽然扭曲但尚且安全的世界里。

但他不能吃。吃下那颗药,陈其琛在他脑子里留下的火种就会熄灭,他藏在地板缝里的纸条就会变成真正的废纸。

“晚晚。”林昭站起身,拿起大衣,“我上班要迟到了。这药我今晚回来再吃。”

他没有等苏晚回答,逃一般地离开了家。

今天他在校正局请了半天假。走出家门后,他没有去地铁站,而是朝着城东的方向走去。他要去找老周说的那个人。他快撑不住了。

城东曾经是一片工业区,在一次“优化规划”后,大部分工厂都被夷为平地,变成了一片长满荒草的废地。老周说的那座废弃水塔,就像一根生锈的钉子,孤独地扎在灰色的天空下。

林昭来到水塔底部。这里堆满了废旧的钢管和垃圾,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。他找了一圈,没看到半个人影,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。

他叹了口气,觉得自己有些可笑。也许老周只是在试探他,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地下网络。

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,一阵干咳声从身后传来。

“年轻人,找东西啊?”

林昭回过头。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老头正坐在一个生锈的油桶后面,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破碗。老头满脸皱纹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拾荒者。

林昭迟疑了一下,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把老周给的铜钥匙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钥匙摊在掌心,展示给老头看。

老头原本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钥匙的那一瞬间,猛地亮了一下。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,然后动作敏捷地站了起来。“跟我来。”

老头带着林昭绕到水塔的背面,那里有一块被杂草掩盖的铁板。老头用力拉开铁板,露出了一个通向地下的陡峭楼梯。

“下去吧。”老头说,“别开手电。”

林昭顺着生锈的铁梯往下爬。空气变得潮湿而阴冷,周围一片漆黑。他能听到水滴落下的声音。大约下了两层楼的深度,他的脚接触到了实地。

前方透出微弱的黄光。林昭循着光走过去,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木门。

门后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
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看上去像是早年防空洞的一部分。这里的墙壁没有被刷成统一的灰色,而是露出了粗糙的红砖。更让他震惊的是,这里到处都是书。

成百上千本没有被修改过的旧书,堆叠在简陋的木架上,甚至散落在地上。空气中弥漫着纯粹的纸张霉味。

昏暗的灯光下,坐着七八个人。

他们看起来形形色色。有一个穿着讲究、像是大学教授的中年男人;有一个头发花白、穿着围裙的胖大妈;甚至还有一个穿着校正局底层制服的年轻女孩。

看到林昭进来,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。

“新来的?”坐在角落里的一位老人放下了手里的书。他看上去有七十多岁了,头发梳得很整齐,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,眼神温和但极具穿透力。他看起来就像你能在任何一所大学里见到的、最慈祥的老教授。

林昭点点头,走过去,把铜钥匙放在老人面前的木桌上。“老周让我来的。找沈老。”

老人拿起钥匙看了看,嘴角露出一丝微笑。“我是沈老。老周还好吗?他的背疼好点没有?”

“他……他昨天还跟我借了橡皮。”林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沈老点点头,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空椅子。“坐吧。到了这里,就不需要再伪装了。把手拿出来吧,孩子。”

林昭犹豫了一下,慢慢把一直揣在兜里的左手拿了出来,放在桌子上。那只只有四根手指的手,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。

坐在旁边的胖大妈叹了口气,眼圈红了。“又是一个。可怜的孩子。”
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林昭环顾四周,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老周没告诉你吗?”沈老微笑着说,“这里是‘还记得的人’。我们是一些脑子里长了反骨的人,对共识覆盖免疫的怪物。或者按官方的说法——遗民。”

沈老指了指那个大学教授模样的男人:“李老师,以前是教地理的。他一直记得地球有七大洲,而不是官方现在宣称的五大洲。”

李教授苦笑了一下:“现在连南极洲都被他们从地图上‘优化’掉了。但我脑子里还有那片冰川的样子。”

沈老又指了指那个胖大妈:“王姐。她记得自己生过一个女儿。”

王姐的眼泪掉在了围裙上。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:“他们把计生档案改了。说我这辈子只生过一个儿子。我儿子现在就在楼上,他不记得他有个妹妹了。可我记得啊!我记得我给她扎过辫子,我记得她五岁的时候门牙摔断了一半!”

林昭听着这些话,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。
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疯子。但他发现,在这个发霉的地下室里,坐满了和他一样、被剥夺了现实却无法忘记的人。

“你们为什么不反抗?”林昭看着沈老,“为什么只躲在地下?”

沈老看着林昭,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悲哀。

“反抗?用什么反抗?”沈老指了指周围的旧书,“我们连证明自己记忆的证据都没有。当外面的世界有一千万人相信天空是灰色的,并且所有的物理仪器都测出天空是灰色的时,我们这十几个坚称天空是蓝色的疯子,能掀起什么风浪?”

“可是总有办法的!”林昭的声音高了起来,“陈其琛!陈其琛不是写了那些诗吗?如果把那些东西散发出去……”

听到“陈其琛”这三个字,整个地下室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李教授猛地站了起来,脸色苍白;王姐捂住了嘴。

沈老的脸色也变了,他脸上的慈祥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凝重。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?”沈老死死盯着林昭,“老周不可能告诉你这个名字。”

林昭咽了口唾沫:“我……我在第七层。昨天,我接到了他的‘存在级抹除’档案。我没忍住,看了他写的《未命名之物》。”

地下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
沈老沉默了很久。他摘下眼镜,用一块粗糙的布慢慢擦拭着。

“你背下来了吗?”沈老低声问。

“背下来了。”

“忘掉它。”沈老重新戴上眼镜,声音冷酷得像另一个人,“如果你想活下去,如果你不想连累老周,立刻把它忘掉。陈其琛是个疯子。他的路,是一条绝路。”

林昭正要反驳,地下室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了。

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男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,脸上满是惊恐。

“沈老!不好了!”男人喘着粗气,“上面……上面开始动了!他们刚才封锁了城南的三个街区!在做大规模‘校正提取’!”

沈老猛地站了起来,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。

“提取什么?”沈老急声问。

年轻男人咽了口唾沫,惊恐地看着自己的一只手。

“大气含氧量。他们把记录改了。他们要把历史的含氧量从 27% 降到 21%。”

林昭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,他突然感觉到胸口一闷。

就像是有人突然在他的肺上压了一块石头。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,却觉得吸进来的空气变得稀薄而干瘪,根本无法填满肺泡。

地下室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剧烈咳嗽声。王姐捂着胸口,脸色憋得发紫;李教授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
只有那些“还记得的人”,他们的肺部还保留着对 27% 含氧量的需求记忆。当现实的空气被突然“抽干”了 6% 时,他们成了第一批窒息的人。

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林昭。他死死抓着木桌的边缘,眼前的视线开始发黑。

在那一刻,他听到了沈老压抑的低吼:

“他们收网了。”




« 上一章 [ 回目录 ] 下一章 »

留言与评论Comment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