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后的第三天,林昭的身体开始出现一种诡异的变化。
这种变化不是瞬间发生的,而是像水滴石穿般缓慢渗透。最开始只是在快步走路上楼梯时,他的大腿肌肉会产生一种类似于灌了铅的酸痛感;接着是视线,他在盯着那些需要修改的细小文字超过半小时后,边缘视野会不可控制地发虚,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。
最明显的,还是呼吸。 21% 的含氧量像是一个看不见的幽灵,时刻盘旋在他的口鼻周围。他发现自己必须强迫性地每隔十分钟深吸一口气,才能缓解那种心脏被挤压的钝痛。
但在这栋充满了隐秘监视的灰色大楼里,这种生理上的异常是危险的。
周三下午,第七层办公室。
“小林,你最近很喜欢叹气啊。”主管老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林昭的工位后面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像是一把冷冰冰的尺子,精确地丈量着每一个人的神经。
林昭握着刻刀的手微微一僵。他刚刚完成了一次极力压抑的深呼吸,胸廓起伏的幅度不可避免地比平时大了一些。
“昨天晚上没睡好,有点头晕。”林昭连头都没回,盯着桌面上一张1990年的工厂劳模表彰大合影。他的任务是把照片里所有人露出的第五根手指涂抹掉。
“是吗?”老齐绕到林昭侧面,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昭的胸口,“我记得你上周就说感冒了。怎么感冒不仅没好,反而开始胸闷了?”
老齐故意把“胸闷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老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,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,像是在试图打乱老齐的节奏。但老齐没有理会他。
“如果身体不舒服,可以去家属院的心理诊疗室看看李医生。”老齐压低了声音,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和警告,“毕竟,你现在是一个人住了,对吧?没有人提醒你吃药,容易产生认知上的‘幻痛’。”
林昭的指尖微微发凉。校正局已经知道了苏晚和他离婚的事,并且知道他搬走了。他们对他的监视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。
“不用了,齐主管。”林昭抬起头,迎着老齐的目光,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疲惫的、符合一个刚刚离婚的中年男人的苦笑,“只是最近家里事太多,晚上总是失眠,确实有些心律不齐。我会注意的。”
老齐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。“最好是这样。第七层不需要带着情绪工作的人。”说完,老齐转身推着小车离开了。
直到老齐的背影消失在磨砂玻璃门后,林昭才感觉自己憋在肺里的那口浊气慢慢吐了出来。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“他在诈你。”老周没有转头,声音细若游丝地飘过来,“但你的呼吸频率确实不对。你必须控制自己,强行适应 21%。”
“我做不到。”林昭同样压低声音,“我的肺感觉像是在被砂纸磨。”
“做不到也得做。”老周用刻刀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,“这就是共识现实最恶毒的地方。它不仅修改历史,它还在逼迫你的肉体向‘谎言’妥协。如果你不屈服于那个被修改过的物理规律,你的身体就会在这个世界上因为‘排异反应’而自我毁灭。”
老周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林昭心上。他突然想起了小满。那个八岁的女孩,她的肺更小,更脆弱。她现在在经历着怎样的痛苦?她还能遵守那个“绝对不说出来”的约定吗?
下班后,林昭没有回废弃水塔的地下室。那里太冷,而且长期住在那里容易引起怀疑。他在老城区租了一间只有十平米的地下室,这里没有窗户,空气甚至比外面更加浑浊。
一进房间,林昭就瘫倒在发霉的单人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。
在没有监视的密闭空间里,他终于不用再强装镇定。缺氧的反应如海啸般袭来。他的嘴唇开始发紫,肺部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嘶声。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鱼,每一次张嘴,吸进的都只有绝望的干瘪。
林昭痛苦地蜷缩起身体。他明白老周的意思了。如果他一直保持着“记得”的状态,他的身体就永远停留在那 27% 含氧量的过去。而现实世界已经变成了 21%。
这 2% 的落差,就是极权对所有“觉醒者”施加的、最完美的物理绞刑。
他要么选择“忘记”,让大脑重新编程,让肺部退化以适应这稀薄的空气;要么,就在清醒的痛苦中,慢慢窒息而死。
陈其琛是怎么撑过来的?沈老是怎么撑过来的?林昭抓着床单,左手那仅存的四根手指抠进粗糙的布料里。
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晕厥过去的时候,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。
“咚咚咚!”
林昭猛地睁开眼。他瞬间停止了剧烈的喘息,强行将呼吸压制到最低限度。他屏住呼吸,从床底摸出那把刻刀,藏在袖子里,慢慢走到门后。
“谁?”林昭的声音沙哑得可怕。
门外沉默了片刻。
“林叔叔……”
是一个微弱的、带着哭腔的童声。
林昭如遭雷击,猛地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的,是小满。
她穿着那件粉色的羽绒服,但衣服上沾满了泥巴和灰尘。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已经变成了可怕的青紫色。她张着嘴,像是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,但显然没有空气进入她的肺里。
“小满!”林昭扔掉刻刀,一把将女孩抱了进来,反锁上门。
小满的身体像冰块一样冷,而且软绵绵的。“叔叔……”小满抓着林昭的衣服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……我没说……我跟妈妈保证过……我不说闷……”
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。“可是……我好难受……我睡不着……我以为我要死了……”
林昭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痛。
这个八岁的女孩,为了遵守不被抓走的承诺,为了不变成那个“被锁在心里”的怪物,硬生生地忍受着严重的缺氧排异反应,甚至不敢在妈妈面前表现出一丝异样。
她一定是偷偷跑出来的。她顺着林昭搬家时留下的那个模糊的新地址,在这个铅灰色的城市里,一路忍着窒息的痛苦找到了这里。
“没事了,小满。叔叔在这里。”林昭把她放在床上,双手发抖地解开她羽绒服的扣子,试图让她呼吸更顺畅一些。
但没有用。小满的肺部还在顽固地渴求着那已经被抹除的 27% 的氧气。她的指甲盖也开始发紫了。
“怎么办……怎么办……”林昭看着小满越来越微弱的呼吸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他突然想起了什么。他冲到行李箱前,疯狂地翻找着。他在箱底找到了一个原本用来装防潮剂的小型便携式医用氧气罐——那是他搬家时顺手塞进去的,里面只有不到一半的容量。
林昭扯掉氧气罐的封口,把面罩罩在小满的口鼻上。“吸气!小满,深吸气!”
随着“嘶”的一声轻响,纯氧喷涌而出。
小满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。接着,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,贪婪地、大口大口地吸吮着面罩里的气体。
随着高浓度氧气的注入,她发紫的嘴唇开始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,急促的喘息声也逐渐平缓下来。
林昭跪在床边,看着小满恢复平静的睡颜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氧气罐的指针正在快速下降。这半罐氧气最多只能支撑十分钟。十分钟后呢?当氧气耗尽,小满的大脑和肺部将再次直面那个残酷的 21%。
她会被这种排异反应活活拖死。
林昭站了起来。他在地下室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。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小满死,但他也不能带她去医院。去医院就等于向校正局宣告:这里有一个对共识现实免疫的重度感染者。
他突然停下脚步。他想起了那个荒诞不经的、带有血红数字的梦。他想起了老周说的那个传说。
第八层。修改“现在”。
如果这个世界有一台能够控制现实物理参数的机器,如果那里能够把氧气抽走,那就一定能把氧气加回来。至少,能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,撕开一个让小满能够活下去的缺口。
林昭走到桌前,拿起那本刻满密码的工作日志。他的眼神变得冷酷。
他不打算再忍耐了。他受够了这种像老鼠一样在夹缝中窒息的日子。
“小满。”林昭走到床边,轻轻摸了摸女孩因为吸氧而渗出汗水的额头。“叔叔去给你把空气找回来。”
他把刻刀收进大衣口袋,推开地下室的门,走进了漆黑的夜色中。目标:校正局大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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