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幕下：收紧
林昭觉得脚下的地板正在塌陷。房间里 27% 的含氧量非但没有让他感到顺畅，反而像某种过于浓烈的毒气，让他的大脑陷入了眩晕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林昭喃喃自语，盯着沈老，又或者说，是陈其琛。档案里那个绝望的诗人，那个写下“我们终将只剩下被允许的记忆”的先知，怎么可能变成了这个坐在红木桌后、操控现实的屠夫？
沈老似乎很欣赏林昭此刻崩溃的表情。他坐回椅子上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，姿态优雅得像个正在授课的教授。
“林昭，你在找一个不存在的恶魔。”沈老轻声说，“你以为体制是一群高高在上的怪物建立的？不。体制是由那些最聪明、最痛苦、最清醒的人建立的。因为只有看透了现实的脆弱，才知道如何最完美地重塑它。”
“你背叛了你写下的东西！”林昭愤怒地大喊，他想要冲过去，但背后的老周用枪管狠狠顶了一下他的脊椎。
“背叛？不，是进化。”沈老摇了摇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悲悯，“三十年前，我被关在这个房间里。校正局的前任局长亲自审问我。他没有打我，也没有电击我。他只做了一件事——他向我展示了‘共识现实’的底层逻辑。”
沈老指了指林昭：“你觉得，如果明天全世界的校正机器全部停止运转，所有人瞬间恢复了五根手指的记忆，恢复了蓝天的记忆，世界会变得更美好吗？”
林昭没有回答，他咬紧了牙关。
“会大乱，林昭。彻底的疯癫和毁灭。”沈老的声音骤然拔高，“人的大脑根本承受不住物理规律在两套版本之间来回撕扯！如果真相意味着全人类的神经崩溃，那么制造一个稳定、残缺但绝对统一的谎言，就是最伟大的仁慈！”
“那是你的借口。”林昭喘着粗气，“你只是害怕被杀，所以你选择了成为挥刀的人。”
沈老笑了，笑得有些惨淡。“也许吧。所以，我接管了这里。我把那些像曾经的我一样‘觉醒’的人，集中在地下室。我给他们看旧书，给他们希望，然后观察他们的大脑是如何与新现实产生排异反应的。李建国、王姐……他们都是绝佳的数据样本。”
“包括我？”
“包括你。”沈老看着林昭，“你是个意外之喜。你的共情能力很强，你的伪装能力也很强。我让老周在第七层观察了你十年。但你太软弱了，林昭，你为了你那个选择遗忘的妻子，几乎就要向体制投降了。”
提到苏晚，林昭的身体猛地僵硬了。
“不过，”沈老话锋一转，“小满是个变数。”
沈老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。侧面墙壁上滑开一块木板，露出了一面监视器屏幕。屏幕上，是林昭那个狭窄的地下室。
小满正躺在床上，戴着氧气面罩，睡得并不安稳。而在床边，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校正员。
“你们别碰她！”林昭像一头暴怒的狮子，猛地转身想要夺下老周的枪。
“砰！”老周没有开枪，而是精准地用枪柄砸在了林昭的后脑勺上。
林昭惨叫一声，重重地摔在地上。温热的血顺着脖子流了下来。
“别激动。”沈老的声音依然平稳，“我们不会杀她。正如我所说，她是极佳的对比样本。八岁的儿童对共识现实的排异反应，这可是非常珍贵的数据。”
林昭趴在地上，视线有些模糊。他抓着地毯的长毛，血滴在上面，晕染出一片暗红。
“放了她……”林昭声音嘶哑，“她是个孩子……我留下来，你们想测试什么我都配合，放了她。”
沈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没有谈判的筹码，林昭。从明天起，你将正式成为无编号层的‘编外人员’。我会亲自指导你，让你看看我们是如何一点一点地，把那些多余的记忆从人类的大脑里摘除出来的。你会成为下一个老周，或者……下一个我。”
沈老挥了挥手。“老周，把他带到 4 号审讯室。给他注射 2 毫克的‘遗忘素’，让他稍微冷静一下。”
“是。”老周收起枪，弯下腰，像拎一袋垃圾一样把林昭从地上拖了起来。
他们走出了那间红木书房，再次回到了阴冷的地下长廊。
林昭的头疼得要命，血流进了他的眼睛里。他几乎是被老周半拖着往前走。“你满意了？”林昭惨笑着，声音虚弱，“做一条狗，感觉怎么样？”
老周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他们走到长廊中间的一个拐角处。那里有一个废弃的垃圾处理通道，通向化工厂的底层焚烧炉。
老周突然停了下来。他松开了抓着林昭衣领的手。
林昭靠在墙上，喘着粗气，警惕地看着老周。
老周左右看了看，确认走廊里没有监控摄像头。然后，他做了一件让林昭震惊的事。
老周反手拔出腰间的配枪，直接将枪栓拉上膛，然后把枪把塞进了林昭的手里。
“老周……你干什么？”林昭握着那把沉甸甸的枪，彻底愣住了。
老周没有看他，而是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劣质香烟。他抽出一根，叼在嘴里，却没有点火。他的手在发抖。
“我刚才打得有点重，对不住了。”老周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决绝的死气，“但我如果不砸你那一下，沈老就会直接叫卫兵进来。”
“你不是他的人吗？”
“我是。”老周自嘲地笑了笑，“我给他做了二十年的狗。我帮他把那些无辜的人送进实验室，我帮他把毒药伪装成安神药送给他们的家属。我也确实是在监视你。”
老周转过头，看着林昭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此刻亮着一种林昭从未见过的、燃烧般的光芒。
“但沈老错算了一件事。”老周咬着没有点燃的烟嘴，“狗做久了，是会疯的。”
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塞进林昭大衣的内侧口袋里。
“这是你地下室那个片区的巡逻换班时间表，还有一把备用钥匙。沈老刚才在诈你，那两个黑衣人只是去监控她的，他们还没接到把小满带回来的死命令。趁现在，回去，带她走。离开共同体核心区，去西南边的荒原。那里的共识覆盖率最低。”
林昭握着枪，大脑一片混乱：“那你呢？你放走了我，沈老会杀了你的！”
“我？”老周笑了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右手那道位于食指和中指之间的、缺失了第六根手指的缝隙。
“林昭，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这道缝吗？”老周轻声说，“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，能用这只手，给那个把我变成怪物的机器，狠狠来一拳。”
走廊尽头传来了沉重的皮靴声。是校正局的巡逻卫兵。
老周猛地把林昭推向那个废弃的垃圾处理通道。
“从这里滑下去！下面是焚烧炉的冷却区，顺着管道能爬到外面的化工厂！”老周低吼道。
林昭跌跌撞撞地扒住通道的边缘。他回头看着老周。
老周站在走廊中央。他终于拿出了打火机。咔哒。火苗亮起，照亮了他那张布满皱纹、平凡的脸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，劣质烟草的光芒在黑暗的走廊里明暗交替。
这是林昭认识老周十年来，老周抽的第一根点燃的烟。
“走啊！记住你是有五根手指的人！”老周冲着林昭大吼，然后转过身，迎着那些皮靴声跑来的方向，举起了双手。
“老家伙发疯了！犯人跑了！”老周故意大喊，吸引所有的注意力。
林昭咬着牙，眼泪混合着血液流进嘴里。他知道自己不能犹豫。他纵身一跃，滑进了漆黑的垃圾通道。
在他坠落的黑暗中，他听到了走廊上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枪响。然后是第二声。第三声。
再也没有老周的咳嗽声了。
林昭紧紧握着手里的枪，在满是油污和腐臭味的管道里滑行。他的心像是一块被扔进冰水里的烙铁，嘶嘶地冒着绝望而愤怒的白气。
老周死了。陈其琛变成了恶魔。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。
“等着我，小满。”林昭在黑暗中咬碎了牙。“叔叔带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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