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:小满消失了

林昭朝着自己住的居民楼方向走去。他不需要再去地下出租屋——他凌晨四点已经亲眼看过那里是空的。他要去她原本的家。去对门老张家。哪怕只是隔着门缝看一眼,哪怕只是听见她在屋里吃早饭的声音。

口袋里那张被揉皱的字条贴着他的指尖。他知道笔迹是假的。但他抓着那张纸,依然抱着一种近乎乞讨的希望。哪怕这希望只有针尖那么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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爬到四楼,他没有先开自己家的门,而是直接转身去敲对门。

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是坏的。他擂着对门的防盗门,砸得整个楼道都在响。

门开了。

但开门的不是老张,也不是老张媳妇。

是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妇。

男人穿着保暖内衣,头发翘成几缕,一脸刚被吵醒的不耐烦。他身后一个女人套着件起球的羊毛开衫,正在系腰带。

“干什么?这才几点?”男人皱着眉。

林昭僵在原地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的喉咙干得发紧,“我找小满。住在这里的那个小女孩。八岁。”

夫妇俩对视了一眼。男人脸上的不耐烦换成了一种警惕的不解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小女孩。八岁。叫小满。”林昭重复,声音开始发抖,“她奶奶今天早上还在家里炸带鱼。她爷爷姓张。我们是邻居。”

“先生,”那个女人皱起眉,“你是不是走错门了?我们家姓陈。我们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五年了。这一层从来没有姓张的住户。”

林昭觉得自己的耳膜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。

他的视线越过他们的肩膀,看向门内的客厅。

格局没变。沙发还在原来的位置,吊灯也还是那盏。但是茶几上没有掉漆的铁皮青蛙,鞋架上没有那双沾着泥巴的小皮鞋。墙上原本挂着小满五岁拍的照片的位置,挂着一张全家福——照片里只有这对夫妇,加上一只趴在他们脚边的橘色花猫。

照片里所有伸出来的手掌,都长着四根手指。

“我家从来没有小孩。”那个男人的语气强硬起来,“先生,你脸色很差。你刚才提到的那些人——你确定不是把楼栋号弄错了?要不要我陪你去居委会问问?”

“居委会”这三个字像一根针,刺破了林昭最后一层伪装。他慌乱地后退两步,撞上了身后的扶手。

“对不起。打扰了。对不起。”

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下了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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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二楼敲赵大妈的门。赵大妈是这栋楼出了名的串门狂,谁家少根葱多根蒜她都知道。

门开了,赵大妈穿着花棉袄,手里端着一只刚洗的搪瓷盆。

“哟,林老师啊,这么早。怎么了脸色这么差?”

“赵姨,”林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“四楼对面老张家的孙女小满,您今天看见她了吗?”

赵大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老张家?老张家从前年开始就是空巢老人啦,他们就一个儿子,在外地工作,到现在还没结婚呢。哪儿来的孙女?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?”

“可是……上礼拜我还看见她在楼道里玩。她总是抱着一个铁皮青蛙。”

赵大妈用一种看病人的眼神打量他:“小林啊,你最近上班是不是太累了?我跟你说,你那个第七层我听说啊,整天对着死人档案,难免会出现一些幻觉。我跟你苏晚啊,本来就总担心你呢。要不要我陪你去诊疗室看看?”

林昭后退一步:“不用了。谢谢赵姨。”

“记得回家吃饭啊。”赵大妈在身后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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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一楼敲了李爷爷的门。李爷爷养了一只狗,那只黑色的、小满经常蹲在楼下喂的小狗。

李爷爷开门时还在剔牙:“小林啊。”

“李爷爷,”林昭看着他身后的客厅,“您家那只黑狗呢?”

李爷爷愣住了。然后他笑了:“黑狗?我啥时候养过狗?我家这是猫。”

李爷爷低头招呼了一声。一只白色的猫从沙发底下慢慢踱出来,懒洋洋地蹭了蹭老人的腿。

“它叫白白。”李爷爷说,“我养它都七年了。你怎么忘啦?”

林昭看着那只白色的猫。猫也用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他,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。

“……是我记错了。”林昭听见自己说,“对不起,李爷爷。”

他转身走出门洞。

身后传来李爷爷自言自语:“这年轻人怎么回事,刚才看着像见了鬼似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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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昭走出居民楼,站在小区的灰色水泥路上。

冬天的早晨,空气冷得发硬。他攥着大衣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字条,左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着——抓得指节发白。

他原本以为他懂“存在级抹除”是什么意思。在第七层工作十年,他亲手把无数张脸涂成白斑,把无数个名字烧成灰烬。他以为自己懂。

直到今天。

直到他发现,那不是销毁档案。那是——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,赵大妈、李爷爷、对门的陈姓夫妇、连那只猫——他们的记忆里,从来都没有过小满。她的爷爷奶奶变成了空巢老人,她的房间属于另一对夫妇,她每天蹲下来喂的那只黑狗变成了一只白猫。

这不是把一个人杀死。

杀死会留下尸体,会留下亲人的悲痛,会留下空着的位置。

存在级抹除,是把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生过。是让所有曾经爱她、记得她的人,都自然而然地、平静地、毫不痛苦地,觉得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。

林昭蹲在水泥路边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他没有哭。他甚至已经哭不出来了。

他原本以为他要面对的最坏情况,是小满被关在地下无编号层里,被电极接着,被电流一遍一遍地刷脑。那已经够可怕了。

但比那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。

校正局没有费心抓她。校正局更聪明、更省事。他们只是动用了存在级抹除——让全世界的人,连同物理法则、连同邻居的记忆、连同那只黑狗,都“自然地”忘记小满存在过。

这意味着,没有人需要去地下无编号层折磨一个八岁的女孩了。

也意味着,那本陈其琛留下的笔记上写的方案,在今天清晨已经无声地死去了。“纯净感染源”——那个唯一可以引爆机器的孩子——已经被这台机器自己,平静地、温柔地、从存在的根部,擦掉了。

陈其琛三十年前留下的那把钥匙,先于林昭一步,被偷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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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昭抬起头,看向自己家四楼的窗户。

窗帘没拉。客厅里黑着,但书房的窗户透出一束惨白的白炽灯光。

苏晚没去上班。或者说——苏晚根本就没有走出过那个书房。

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黑色金属手提箱。

陈其琛的笔记还在里面。那本笔记现在已经是一份过期的蓝图了——它指向的那把钥匙已经不存在。但林昭不能把它扔在街上。他得把它带回家——这个曾经属于陈其琛、又在三十年后属于他的家。

他把箱子从地上提起来,慢慢地、机械地,往家走去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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