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推开自己家门的时候,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的金属手提箱。
客厅里没有开灯,但书房的门半掩着,透出惨白的白炽灯光。林昭走了过去。
苏晚坐在书房冰冷的地板上。她穿着单薄的睡衣,头发凌乱。在她周围散落着几十个细小的纸卷,还有那本被掏空的《唐诗三百首》。
最靠近书桌的那块实木地板已经被粗暴地撬开了,露出了里面幽深的缝隙。
空气在两人之间彻底凝固了。21% 含氧量带来的窒息感,在这一刻尖锐地刺痛着林昭的肺。
林昭慢慢走进书房,把手提箱放在书桌一角。苏晚看了一眼那个箱子,眼神有一瞬间的颤动。她当然认得这只箱子——三个小时前,她就是从这块撬开的地板下亲手把它拿出来送给他的。
但此刻她什么都没问。她可能已经明白:林昭去过他想去的地方了,也已经回来了。她和他都知道,那个箱子里的东西,已经派不上用场。
“你撬开了地板。”林昭靠在门框上,声音干哑得不像他自己。没有辩解,没有愤怒,只有深重的疲惫。
“我本来只是想打扫一下卫生。”苏晚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阵随时会散掉的雾,“我看到地板缝里有一点白色的纸屑。我用针去挑,结果挑出了这些。”
苏晚缓慢地展开手里的一张纸条。“‘李建国教授。地球有七大洲。待提取。’”她一字一顿地念着,每念一个字,身体就不可控制地颤抖一下。
她又拿起另一张。“‘我叫林昭。人类原本有五根手指。我必须记住。’”
苏晚抬起头,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,此刻布满了血丝。“这就是你这半个月来,每天半夜躲在书房里做的事情?林昭,你告诉我,你在干什么?”
林昭走进书房,在苏晚面前蹲下。“晚晚,这些都是真的。”他看着她,声音平静,却透着绝望,“老周死了。对门的小满也消失了。校正局正在把那些不肯忘记的人清理掉。如果连我也不记下来,他们就真的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了。”
“不存在就不存在啊!”苏晚突然失控地拔高了音量,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,“别人的死活关我们什么事!我们只是个普通人,你为什么非要去当那个记名字的疯子?!”
“因为如果我不记,明天消失的可能就是我们自己!”林昭也红了眼眶,他死死抓住苏晚的肩膀,“晚晚,你醒醒!他们把我们的过去切得七零八落,你难道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?那家书店……”
“我知道那是三叶草书店!!!”
苏晚惨厉的尖叫声,打断了林昭的话。
林昭猛地僵住了。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妻子。
苏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眼泪砸在那些纸条上。她挣脱了林昭的手,崩溃地抓着自己的头发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”她哭着,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显得凄惨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吗?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原本有五根手指吗?!”
林昭如遭雷击。他一直以为妻子是被体制洗脑的顺民,以为自己是这座房子里唯一清醒的孤岛。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,苏晚也是个敏感的“遗民”。她什么都记得。
“可是林昭……”苏晚抬起满是泪水的脸,看着他,眼神里透出一种诛心的清醒和绝望。
“记得,有什么用呢?”
苏晚抓起一把写满真相的纸条,用力地砸在林昭的胸口。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了他们一身。
“记得,能把那家书店变回来吗?记得,能让你的手指长回来吗?!你看看你写的这些东西,这叫找死!那些不肯忘记的人,哪一个有好下场?”
她用力地锤着自己的胸口,泣不成声:
“我也很害怕啊!我每天晚上看着这只只有四根手指的手,我都能感觉到那根骨头被活生生抽走的痛!我每天都不敢睡觉,我怕我一闭上眼,明天早上醒来,连你都被他们‘校正’没了!我假装那是红星电影院,我把假票根贴在日记本里,我是为了自己吗?我是为了让我们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!”
林昭看着苏晚崩溃的脸,心脏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。
“活下去……”林昭苦涩地重复着这个词。他伸出手,轻柔地擦去苏晚脸上的泪水。“晚晚,如果我们只能靠切掉自己一半的灵魂,靠每天对自己撒谎才能活下去……那活下来的那个东西,还是我们吗?”
苏晚呆呆地看着他。她从林昭的眼睛里,看到了一种坚定的死意。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清醒,是绝对不可能再被体制驯化的决绝。
她突然深刻地意识到,她救不回他了。那个原本会和她讨论晚上吃什么、会因为她的一句抱怨而老老实实穿上厚衣服的丈夫,已经死了。现在坐在她面前的,是一个随时会引爆自己、甚至会把这个家炸得粉碎的“感染者”。
“林昭……”苏晚的声音变得卑微,甚至带上了一种凄凉的祈求。
她缓慢地爬过去,抱住林昭的腰,脸贴在他的胸口。“求求你了。我们把这些东西烧了。明天,我们一起去第七层的心理诊疗室。我们去吃药,我们去打针。我们把脑子里的东西洗掉,好不好?我们做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普通人,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,好不好?”
林昭没有说话。他温柔地抚摸着苏晚的头发,就像他们刚恋爱时那样。但他的左手,那只缺失了手指的手,缓慢地,推开了苏晚。
“对不起,晚晚。”林昭的声音极轻,却像沉重的铁砧砸在地板上,“我做不到。”
苏晚被推倒在满是纸条的地板上。她呆呆地看着林昭。她知道,这四个字,就是林昭对这个家的最终判决。
林昭站起身。他没有去捡地上的纸条,也没有再看苏晚一眼,疲惫地走出了书房,走进了黑暗的客厅。
在漫长、死寂的后半夜里。林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夜空。
而苏晚,孤独地坐在书房的地板上。在散落一地的刺眼的真相中,她像一座悲伤的雕塑,渐渐凝固。
她的手指在地板上无意识地划着那些纸条。一张又一张。“奶奶有七根手指。”“老周原本有六根。”“第八层在修改现在。”那些她其实也曾隐隐约约知道、却一直拼命当作不存在的真相,被林昭用她最熟悉的、那个会在情书末尾画一只小猫的笔迹,工工整整地誊写在这里。
她想起昨天下午,她在街道办填写离婚协议。负责接待的女干部用一种过分温柔的语气对她说:“苏晚同志,你做得对。划清界限是为了保护你自己。要是再发现你丈夫有什么异常,记得给干预中心打电话——他们的医生很厉害的,吃几粒药,做几次理疗,就跟感冒退烧一样,把你的丈夫还给你。”
那个女干部说“还给你”的时候,眼睛弯成一个温和的弧度。仿佛在和她讨论一道好喝的汤,或者一件刚干洗过的大衣。
苏晚的视线落在书桌上那部老式的转盘电话。校正局的内部干预专线只有三个数字,她在丈夫的家属手册上看过无数次。
她想起第七层的那本《自然常识图册》——林昭曾告诉过她,那上面的第五根手指是怎么被一刀一刀刮掉的。她想起对门那个突然消失的女孩——她下午去对门借酱油时,开门的中年女人惊讶地说“我们家姓陈,住了五年了,从来没有小孩”。她想起赵大妈摸着她的手,温柔地说“小满是谁啊?老张家从前年就是空巢老人啦”。
她想起结婚那天,林昭笨拙地给她戴戒指。他的手指是冰冷的,但很温柔。当年那只手,是不是真的有过五根呢?她已经分不清了。
她看着那部电话,看了很久。她在心里把那三个号码默念了一遍,又默念了一遍。
她可以选择和他一起去死。或者,她可以选择“治好”他。
第二条路上有一个温和的弧度。第一条路上没有。
她爱他。但她更害怕被这个世界抹除。
在天快亮的时候,苏晚缓慢地,将目光移向了书桌上那部老式的转盘电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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